一九三七年十二月,沃洛格达的雪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而是从地底渗出来的。
这座位于北德维纳河支流苏霍纳河畔的城市,自古便是通往白海与西伯利亚流放地的门户。
如今,在五年计划的铁腕之下,它被锻造成一座沉默的齿轮城:木材厂昼夜吞吐着整片森林,造纸厂喷出刺鼻的碱雾,而街道上的人们,则像被抽干了魂魄的木偶,只知低头赶路,不敢抬头看天。
伊万·彼得罗维奇·索科洛夫就住在这座城市的十月区一栋六层灰楼里。
他四十二岁,在沃洛格达州计划委员会档案处担任二级文员,负责整理那些印着镰刀锤头徽记的表格、指令与死亡通知书。
他的办公桌紧挨着一扇结满冰花的窗,窗外是州政府那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大楼,顶端的红星在雪夜里泛着冷光。
伊万是个“老实人”
——在这个年月,“老实”
意味着你尚未被带走。
他从不抱怨配给面包里掺了多少木屑,也不打听隔壁谢苗诺夫一家为何在某个凌晨后便再未归家。
他相信秩序,相信文件,因为唯有白纸黑字能证明一个人曾活过。
没有档案,人便如从未存在。
然而,就在十二月十五日那个阴沉的下午,一份没有编号、没有印章、甚至没有抬头的文件,悄然出现在他办公桌正中央。
纸张薄如蝉翼,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,仿佛是从某具尸体的皮肤上剥下来的。
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迹,墨色深褐,近似干涸的血:
公民伊万·彼得罗维奇·索科洛夫:您的影子已被国家征用。
请于本月三十日前,前往苏霍纳河畔“新光”
集体农庄报到,领取补偿金及后续安置说明。
逾期未至,视为自愿放弃人格权,纳入无主资源名录。
伊万的手指猛地一颤,钢笔掉在地上,滚出一道墨痕,像一条逃窜的黑蛇。
“影子?被征用?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仍在埋头工作,无人抬头。
窗外,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
伊万将那张纸迅速塞进大衣内袋,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寒意。
当晚,他回到家。
妻子柳芭正在炉上煮着稀薄的卷心菜汤,锅底刮出的声响比汤本身更响亮。
“你脸色很差,”
她放下木勺,皱眉道,“又加班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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