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深秋,叶卡捷琳堡的雪下得格外早,也格外厚。
灰白的天幕压着锈迹斑斑的烟囱,整座城市像一块被遗弃在铁盘上的冻肉,连蒸汽都懒得冒了。
就在这死寂之中,一座名叫“遗忘局”
的政府机构悄然挂牌成立——全称冗长得令人昏厥:“联邦级历史遗留问题临时搁置与未来再议协调总局”
。
局长伊万·彼得罗维奇·索科洛夫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,秃顶,眼袋浮肿如发酵面团,总穿着一件肘部磨亮的旧呢大衣。
他原是市档案馆的副馆长,一辈子和发霉的纸张打交道,对“解决”
二字深恶痛绝。
他常说:“文件堆得越高,问题就越安全。”
如今被委以此任,他竟感到一种宿命般的熨帖。
遗忘局的办公地点设在城郊一座废弃的纺织厂主楼里。
高耸的厂房空荡如教堂,织机早已拆走,只留下满地油污和蛛网。
索科洛夫把办公室安在三楼尽头一间曾是女工更衣室的小屋。
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粉红油漆,角落里甚至有一双干瘪的儿童小皮鞋——不知哪位女工曾带孩子来上夜班。
他对此毫不在意,反而觉得这地方“有生活气息”
。
他的助手只有两人:一个是沉默寡言的老门卫格奥尔基,另一个是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柳芭。
柳芭年轻气盛,第一天报到就问:“局长同志,我们到底要‘协调’什么问题?”
索科洛夫慢悠悠泡了一杯浓茶,茶色黑如沥青。
“孩子,”
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,桌上堆满泛黄卷宗,“问题就像虱子。
你越抓,它越痒;你不动,它自己就饿死了。”
柳芭似懂非懂。
但她很快发现,所谓“协调”
,不过是把市民们送来的申诉信、赔偿申请、产权证明等文件,分门别类塞进不同的铁皮柜。
柜子按颜色区分:红色装“政治平反类”
,蓝色装“财产归还类”
,绿色装“环境公害类”
……最深处还有一排漆成铅灰色的柜子,标签上只写着一个词:“不可解”
。
每天傍晚,格奥尔基会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手推车,把这些柜子推到地下室。
地下室没有灯,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光。
柳芭有一次好奇跟下去,看见老人打开柜门,把文件倒进一个巨大的混凝土槽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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