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伏尔加河下游一个名叫“灰烬镇”
的地方,黑夜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浓稠。
这里的居民早已习惯在日落前就闩好门窗,不是因为怕贼——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,连贼都懒得光顾——而是因为怕那无边无际、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。
灰烬镇曾有过辉煌,至少老人们是这么说的。
那时工厂的烟囱日夜喷吐着希望的浓烟,伏尔加河上的驳船满载着粮食与梦想。
可如今,工厂成了锈蚀的骨架,驳船沉在河底,只剩下一条主干道,像一条僵死的巨蟒,蜿蜒穿过镇子。
而这条巨蟒的眼睛,就是道路两旁那一排排早已熄灭的路灯。
伊万·彼得罗维奇·索科洛夫,一个年近五十、头发花白如霜的中学历史教师,就住在这条主干道旁。
他是个温和的人,信奉东正教,家里供奉着圣尼古拉的圣像,每逢节日都会点上一支蜡烛。
他从不惹是生非,唯一的“罪过”
或许就是太爱自己的学生,总在课堂上讲些课本之外的故事,比如基辅罗斯的荣光,或是普希金笔下自由的灵魂。
这些故事,在如今这个只讲求“稳定”
与“服从”
的年代,显得格格不入。
那天晚上,伊万从学校回来,天色已黑透。
他摸索着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,四周寂静得可怕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。
突然,他脚下一绊,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,手掌被碎石划破,火辣辣地疼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借着邻居家窗户里透出的一丝微弱灯光,看清了绊倒他的东西——一根从废弃路灯上掉下来的铁皮支架。
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上周,他的学生谢尔盖就是在同样的地方摔断了腿;上个月,老寡妇玛特廖娜在夜里出门倒水,被黑暗中的障碍物绊倒,至今卧床不起。
这该死的路灯,就像一排排瞎了眼的哨兵,冷漠地注视着镇民们的苦难。
伊万回到家,简单处理了伤口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想起白天在教堂里看到的公告:本堂神父因“健康原因”
被调离,新来的神父据说很“务实”
。
他又想起自己书架上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《大师与玛格丽特》,书中那个敢于质问权贵的无头骑士,此刻仿佛就在他眼前晃动。
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
伊万对自己说。
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,但他是一个老师,一个有良知的东斯拉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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