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烟说。
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递归。
不是从定义上理解,是从视觉上、从结构上、从手指在纸上画圈的那个动作上理解。
一个句子里套着另一个句子,另一个句子里套着更小的句子。
层层嵌套,像树的年轮,像河流的支流,像她小时候在舅妈家看到的那盒俄罗斯套娃——打开一个,里面还有一个,再打开,还有一个,最后一个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它的形状和最大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语言不是线性的。
语言是递归的。
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,捅进了她脑子里那把一直打不开的锁。
接下来的日子,苏云烟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开始发生变化。
不是突然的、翻天覆地的变化,是缓慢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位移,像大陆板块在漂移,一天只有几毫米,但积累起来,就是大洲的分离。
她开始用结构的方式看待英语句子。
以前她读一篇文章,看到的是一个个单词,像散落在桌上的拼图碎片,她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现在她看到的是骨架。
主语在哪里,谓语在哪里,修饰成分附着在哪里,从句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。
单词变成了填充物,骨架才是支撑一切的东西。
她开始用同样的方式看待中文。
这是让她最惊讶的。
她以为结构思维只适用于外语,但有一天她在读一首古诗的时候,忽然发现自己在分析它的句法结构。
主语省略了,谓语在第二句,宾语被前置了——这些她从来没有学过的概念,忽然变得清晰可见。
她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句子读起来“顺”
,有些句子读起来“不顺”
。
顺的句子,结构是简单的、对称的、符合直觉的。
不顺的句子,结构是复杂的、断裂的、违背预期的。
“你在用理科的方式读诗了。”
方程说。
“这样对吗?”
苏云烟问,“诗不应该用感性去读吗?”
“感性是结果,不是方法。”
方程说,“你先用结构把诗拆开,看清楚它为什么美,然后再把结构忘掉,去感受它的美。
就像你先学会游泳的动作,然后你忘了动作,你就在水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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