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雉经过他身侧时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:“淮阴侯后事,烦请相国料理。”
萧何躬身领命,头垂得极低,不敢抬头看一眼殿内光景。
他想起那年月下策马狂奔,追上一个年轻人的背影,以为追到的是大汉的万里江山。
原来他追上的,不过是一具注定要枯朽的尸骨。
数日后,刘邦平定陈豨叛乱,班师回朝。
銮驾入长安时,忽闻皇后遣人禀告淮阴侯病殁。
刘邦沉默良久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说了一个“哦”
字。
当晚吕雉在椒房殿为他接风,酒过三巡,刘邦搁下酒杯,忽然问道:“韩信死前,说了什么?”
吕雉替他斟满酒,神色平静:“悔不用蒯通之计。”
刘邦端起酒杯,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久久不语。
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映不出半分情绪。
殿内寂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。
许久,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缓缓开口:“蒯通,齐国的辩士,倒是个人才。
传令下去,赦了他吧。”
使者奉命而去。
刘邦起身走到殿门口,望着长安城沉沉的夜色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喜是悲。
三日后,陈蘅独自驾着一辆旧马车,悄然离开长安。
她没有带任何行装,只在怀中揣了一叠纸钱。
马车出函谷关,过洛阳,一路向西,行了十余日,终于到了陈仓道上。
那条古道依旧蜿蜒在秦岭深处,山还是那年的山,树已不是那年的树。
陈蘅找到父亲当年遇害的地方,路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根处隆起一座矮矮的坟茔,没有墓碑,只有几块石头垒作标记。
她跪在坟前,将纸钱一张张点燃。
山风穿过峡谷,将燃烧的纸灰卷向半空,如一群灰白的蝶,在暮色中飞舞。
远处,正是那条著名的陈仓故道——当年韩信暗度陈仓、出奇兵定三秦的路。
他在这里杀了她的父亲,也在这里成就了不朽的功名。
现在,她从这条路上来,在这里了结一切。
纸钱燃尽,余烬在风中明灭。
陈蘅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矮坟,转身沿着古道向山谷深处走去。
暮色将她的身影吞没,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,无声无息地消散。
从何处起,在何处终。
陈仓道上的风吹了千年,吹过多少白骨,吹散多少恩怨,终究只是山谷间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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