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他在上一个时刻说的与此矛盾的话,没关系,那已经是过去时了。
过去时不存在。
罗刹国的真理只存在于现在时。
这是一种奇妙的时间观。
在这种时间观里,一个人不需要为自己的言论负责,因为每一个新的言论都是一个全新的人说出来的。
昨天的普罗西奇和今天的普罗西奇不是同一个人,就像上一秒的河水和下一秒的河水不是同一捧水。
所以普罗西奇可以今天说“新闻已死”
,明天说“我出一亿”
,后天说“其实我那天喝多了”
,大后天说“我说喝多了是开玩笑的”
,这些言论之间不需要有任何桥梁,它们各自独立,各自在各自的时刻里闪闪发光,像天上的星星,虽然相隔几万光年,但在地球上看起来,它们都在同一片夜空里,都一样亮。
叶夫根尼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普罗西奇是他的精神支柱,是他灰暗生活中的一束光。
每天晚上七点整,他会准时坐在沙发上,把手机支在小茶几上,打开普罗西奇的直播,然后像一棵缺水的植物吸收水分一样吸收普罗西奇的每一句话。
他不分析,不质疑,不比较,他只是吸收。
他的大脑似乎已经进化出了一种特殊的过滤机制,能够自动筛掉普罗西奇话语中所有前后矛盾的部分,只留下那些让他感觉良好的部分。
这种机制如此高效,以至于他完全意识不到它的存在。
这就像人的眼睛有盲点。
每个人都有一个生理性的盲点,在视网膜上视神经穿过的位置,那里没有感光细胞,但你看不到这个盲点,因为你的大脑会自动用周围的信息把它填补起来。
叶夫根尼的大脑也在做同样的事情,只不过填补的不是视觉盲点,而是逻辑盲点。
在叶夫根尼公寓的楼下,彼得罗夫娜大婶又在用拖把驱赶那只玳瑁色的母猫。
母猫这次没有逃跑,它蹲在楼梯的第五级台阶上,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彼得罗夫娜大婶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古老的、像贝加尔湖水一样冰冷的审视。
“你看什么看?”
彼得罗夫娜大婶举起拖把。
母猫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,然后转身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。
彼得罗夫娜大婶看着空荡荡的楼梯,忽然觉得那只猫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。
那个眼神像是什么?她说不上来。
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来了——那只猫的眼神,和她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人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那个人圆脸,小眼睛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消失。
他在镜头前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也有那种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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