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尔姆的冬夜,雾是活物。
它从卡马河上爬上来,漫过低矮的砖房,钻进每一条街巷的缝隙,像一层湿透的裹尸布,裹住整座城市。
伊万·彼得罗维奇·科罗廖夫在彼尔姆的机械厂干了整整三十二年。
这地方不是工厂,是具生锈的巨兽,齿轮咬合着齿轮,发出单调的呻吟,仿佛在替所有被遗忘的灵魂叹息。
伊万的工牌早已磨得模糊,上面印着19721017——他永远记得这个日期,因为那天,他把自己送进了地狱。
他总在夜里被惊醒。
不是梦,是记忆的针尖扎进骨头缝里。
1972年那个冬夜,伏尔加河畔的雾浓得化不开,他站在工厂铁皮棚下,手里攥着那份该死的报告,手指冻得发僵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:要是能重来一次,他绝不会把那份报告交给厂长。
可他交了。
结果,他最好的朋友德米特里·伊万诺维奇·谢尔盖耶夫,因为报告里的错误数据,被调去西伯利亚的矿井,三个月后,死在了矿难里。
伊万后来总在日记本上写:我害死了他。
写完,又撕掉,纸片在风里打着旋儿,飞进工厂的烟囱。
他如今四十七岁,头发花白,眼角爬满沟壑,像被岁月犁过无数次的冻土。
他总在深夜独自坐在窗边,盯着窗外彼尔姆灰蒙蒙的街道,看路灯在雾里晕开,像一滴血。
他想:我是不是太苛责自己了?可那鬼东西,总在夜里跑出来,揪住我的衣领。
彼尔姆的十月,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。
这天傍晚,工厂的汽笛声刚歇,伊万拖着灌铅的腿往家走。
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,墙皮剥落,露出灰黄的底子,像老人干裂的嘴唇。
路灯昏黄,光线被浓雾吞得只剩一点微光,整个城市沉在一片混沌的灰白里。
他裹紧旧大衣,口袋里的半块黑面包硌着肋骨——这是他今天唯一的晚饭。
他不敢多想,怕一想,那雾里的影子就又冒出来。
他刚拐过街角,突然停住了。
街角,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那里,穿着1972年时他常穿的那件褪色工装,帽子压得很低,帽檐下是张年轻的脸。
伊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脸,分明就是他二十五岁时的模样,眼睛里盛着雾,盛着迷茫,盛着不敢看人的怯懦。
伊万的呼吸冻住了,喉咙发紧。
他想跑,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伊万,那个身影开口了,声音是伊万自己的,却带着一种湿漉漉的、从水底浮上来的回响,你又在看雾了?
伊万想骂他,想吼,可声音卡在喉咙里,变成嘶哑的喘息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只挤出几个字:你……你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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