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下诺夫哥罗德的深秋,街道两旁的砖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佝偻着,窗户黑洞洞的,仿佛无数双被掏空的眼睛。
伊万·彼得罗维奇·彼得罗夫,一个在国家统计局档案科工作的中年男人,每天踏着泥泞的街道走向办公室,脚步沉重得仿佛拖着整个俄罗斯的沉重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——他甚至不敢想——但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:不想要那间永远阴暗的办公室,不想要那些永远重复的表格,不想要像他父亲一样,在退休前就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。
他像一株被遗忘的苔藓,黏在生活的墙角,既不生长,也不枯萎。
“伊万,又在发呆?”
他的同事尼古拉·伊万诺维奇从身后拍他肩膀,声音干涩得像冻僵的铁皮。
尼古拉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大衣,领口沾着咖啡渍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你得找点方向,像去年那个考公上岸的瓦西里,现在在区党委当科长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别学那些跳槽的,他们最后都成了鬼。”
伊万没应声。
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公文包的边角。
他记得自己也曾报过各种班:会计速成班、外语强化班、甚至“人生方向”
研修班——那些课程的宣传单上印着笑脸的教授,承诺能“照亮你的未来”
。
可他只坚持了三天,就逃回了办公室。
在教室里,他盯着黑板上“积极向上”
的标语,却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:那些字像铁钉一样扎进他的眼球,越看越疼。
他逃了,像逃开一场无声的审判。
“你得写下来,”
玛莎,他的妻子,昨晚在厨房里说。
她正把冻僵的土豆削成细丝,灯光下她的脸显得异常苍白。
“把不想要的写下来,伊万。
就像……就像写遗嘱一样。”
她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灰烬,“别逼自己。
先知道什么不要,剩下的……慢慢来。”
伊万当时没说话。
但那天晚上,他翻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,封皮上印着褪色的“苏联青年”
字样。
他蘸着墨水,一笔一划地写:
我不想要:
1一眼望到头的工作——每天对着电脑,把别人的档案变成自己的墓志铭。
2与消耗我的人相处——比如尼古拉,他总说“你得进步”
,可他的进步是把别人推下悬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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