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尻家自然要从没落贵族家取一份利,这当然还要多亏哈娜的运作,夫死守家的女人就已经算是忠贞,这点上冯老夫人倒还算名副其实,吃绝户吃到原尻家和哈娜这份上的,古往今来倒也不少见,哈府的亲朋故旧日益凋零,原尻家倒借着旧贵族的遗产吃得脑满肠肥,至于后来东洋鬼侵占了东北,哈娜凭着原尻家的关系混得如何风生水起,那就是后话了,有了原尻家这层靠山,槐下村自然就是哈娜的囊中之物,除了盘剥乡里,槐下村的村民过的日子,总算也比流离失所,无家可归,冻毙荒野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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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夜的朦胧中,小赤脚不知不觉地竟走到槐下村地界,槐下村虽不及苇塘村大,炊烟升起时,饭香却也能传出很远,小赤脚让饭菜香勾引得腹中饥饿,却也只想着再挨一阵,等到家家户户吃完饭,自己再到村里还过得去的人家看看能不能混口剩饭吃,到时候白留下几副药做酬劳也就是了,寒风刺骨,纵然小赤脚有抗冻的功夫在身,却也不得不走动走动热乎热乎,几阵风吹过,手里的烟枪杆子不觉也有些冻手,小赤脚只好把烟枪别在腰间,趿拉着第三条腿似的紧一步慢一步地满村走了起来。
“赤脚老弟!”
油腻的中年嗓音里带着长期抽烟的嘶哑,小赤脚下意识地回头,见到背后矮墩墩胖乎乎,土拨鼠一样的男人,心里暗道不妙,可一来自己应了唤,赤脚医生的规矩,无论有什么恩怨过节,一应了唤,都要为对方行医开药;二来眼前的男人不招人待见,槐下村的村长虽然不比一般汉奸混蛋,但也是个十足的流氓地痞,惹了事小赤脚大可以撒腿就跑,可就怕因为自己连累了槐下村和自己要好的人家,尤其是那给了自己半双鞋的人家,小赤脚的心里暗暗生了根,便绝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潇洒。
“杨老爷!”
小赤脚一拱手,只是站在原地,等着男人一步三喘地走进,小赤脚才挤出笑脸,硬烧出半分热情来。
“哟!
老弟,你怎么大驾光临俺们村啦?……哈哈哈哈……俺正想差人找你呢……呵呵呵……你也好你也好,哎呀这天可够冷的了,老弟没吃呢吧?没吃呢,行,跟俺回家,俺叫俺婆娘烫壶酒,再整俩菜吃,来来来……别客气别客气……”
男人絮絮叨叨地寒暄,仿佛两人是旧识似的,四周的街坊邻居眼见小赤脚被男人缠上,心里不觉都绷紧了,男人见四周乡亲都盯着这边,耀武扬威地把三角眼瞪得滴溜圆,乡亲们便都急忙回过头,跑进屋把门牢牢地闩上了。
“妈了个巴子的这帮泥腿子,要是搁以前俺和大帅混那阵,非得给他们揪出来挨个打靶,可现在世道不同了,大帅死了俺就跟了东洋兵,照样吃香喝辣,老弟,你以后别走了,跟俺混,别的地方不说,俺保你在槐下村俺老大,你就是他妈的老二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男人说得高兴,伸手一把叼住小赤脚的腕子,边走边扯到:“走,跟俺回家……”
“成成成……杨叔,你先把俺松开,俺和你走就是了……”
小赤脚心虚地看了看四周盯着自己的乡亲们,轻轻地挣开了男人的手。
男人名叫杨肖子,外号比本名更出名,叫“小老二”
,槐下村的村长,早年当过张大帅军中的副班长,后来跟了东洋当了守门之犬,和保长不同,小老二是土生土长的槐下村人,从前便是个偷鸡摸狗调戏闺女媳妇的混混,只不过一来小老二作恶都不成气候,纯属癞蛤蟆掉脚面子上不咬人膈应人的货,二来小老二毕竟是村里人,同那婊子宫的骚妇和走狗保长相比,既不成气候又不上档次,平日里充其量扯虎皮吓唬人膈应人,可碍于他鼠目寸光的心胸,就连作恶也仅限于摸闺女屁股和抢鸡偷蒜,因此村民们比起害怕他,更多是嫌弃他和恶心他,就算在槐下村三个不是人的货里,小老二也是最不受待见那个。
“小老二”
原来叫“杨老二”
,爹死娘嫁人,杨家老二投奔舅舅之后叫“肖老二”
,那年“肖老二”
半大小子半懂不懂地会着几个混混去了窑子,脱了裤子,就被用一帮人叫做“小老二”
,本名或许有假,绰号必定是真,小老二不自觉间没了尊严却出了个臭名,便也甘之如饴了,那玩意天地造就,认谁都没办法改,小老二索性不管不顾,连写自己名字都作“小老二”
了。
“老弟儿你这阵子都在附近走了?”
小老二见小赤脚不与自己拉手,索性和小赤脚勾肩搭背起来。
“是……俺这阵子想乡亲们了,就回来看看……”
小赤脚不好再挣,只能就势拉开小老二搂着自己的手,装亲热地又拍又握起来:“杨叔,你有啥病需要俺,俺指定给你看,你跟俺这么亲俺都不好意思了……”
“啊哈哈哈哈……好,有弟儿这句话,哥哥心里就踏实了,来,走,进屋整顿好的!”
小老二把小赤脚领到间还算宽敞的,带个院子的瓦房边,亲自为小赤脚开门,把小赤脚迎进屋,又像做贼似的在门口探看一番,回头就把门插得严严实实的。
小老二把小赤脚迎进靠东的偏屋,只见炕桌上早就摆好了三荤两素,烫酒的瓷盆里装着一小口杯酒,悠悠地冒着热气,小赤脚见小老二颇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思,便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,小老二瞥了眼炕桌,当时就竖起稀拉拉的眉毛,瞪眼喊到:“妈的骚货,没看咱家来客人啦,沙愣再他妈给俺们预备几个菜,杀个鸡,对!
赶紧的弄着啊!”
“操你妈!
跟老娘摆个屁的谱!”
门帘一掀,一个打扮得比窑子里的婊子还妖还骚的娘们进了屋,掐着腰满嘴喷脏地骂起小老二来,小老二的虎劲比纸浆糊的还薄,让扫女人一骂就破了,这时候就像只吓破胆的耗子似的沁着脑袋哆嗦,小赤脚眼见女人越骂越起劲,越骂越难听,便堆起笑脸,礼貌地同女人打了声招呼:
“腊梅婶子,许久不见气色不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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