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不明白,自己落得如此下场,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,或许正是这个他一直视为病弱无能、不足为虑的侄子。
许淮沅低垂着眼睑,用素白的丝帕掩住唇,压抑着剧烈的咳嗽,仿佛殿上的雷霆风暴与他毫无干系。
只有在他抬眸的瞬间,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、冰冷如渊的寒光,才透露出这场血腥棋局的真正执棋者的锋芒。
叶菀舍弃了许景川这颗毒棋,赢得了朝堂上关键的一局,也向所有人展示了她的狠辣与决断。
而这一切,都在许淮沅病骨支离的身影背后,悄然落定。
北境有谢晚宁以“蛮夷”
之姿破阵斩将,冀京则有许淮沅于无声处听惊雷,运筹帷幄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
冀京,天牢,死囚区,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、血腥气和绝望的气息,混合着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烟雾。
甬道幽深,两侧是粗如儿臂的铁栅栏,昏黄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,如同鬼魅起舞。
水滴从湿冷的穹顶渗出,砸在石板上,发出单调而令人心头发紧的“滴答”
声。
最深处的单间囚室,比别处更显阴森。
曾经锦衣玉食、风度翩翩的许家二老爷许景川,此刻穿着肮脏的囚服,蜷缩在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稻草的石板床上,形容枯槁,头发散乱,脸上再不见半分温润笑意,只有被彻底打落尘埃后的灰败与刻骨的怨毒。
铁链哗啦作响,沉重的牢门被狱卒打开。
许景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勉强聚焦。
逆着甬道入口处微弱的光,他看见一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身影,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。
那身影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在昏暗污浊的环境里,白得刺眼,也干净得刺眼。
是许淮沅。
许景川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笑,如同夜枭啼鸣,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瘆人。
“我的好侄儿……来看二叔最后一眼了?”
他的声音嘶哑干涩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,“还是……来看二叔如何替你父亲偿命?”
许淮沅在离牢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,他并未看许景川,目光似乎落在囚室潮湿的墙壁上,又似乎空无一物。
这味道……真是熟悉啊……
他掩唇轻咳了几声,声音在空寂的牢房里回荡,带着病弱的沙哑。
“二叔言重了。”
许淮沅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情绪,“侄儿只是……有些疑惑,想请二叔解惑。”
“解惑?”
许景川挣扎着坐直了些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许淮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,“你想问什么?噬心散?对,那是我下的……”
他看着许淮沅那苍白的脸色“哦”
了一声,似笑非笑的又开口。
“还想问是谁指使我毒死大哥?问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,看着我们许家兄弟阋墙,自相残杀?”
许淮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但依旧没有看他。
许景川见状,笑声更加尖利刺耳,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。
“哈哈哈……我的傻侄儿!
你爹,我那好大哥,他一生谨小慎微,如履薄冰,生怕行差踏错一步,玷污了他‘许氏家主’的清名!
他以为这样就能保家族平安?笑话!
天大的笑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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