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老丐蹲在滩头,手里捏着半块干硬麦饼,既不啃咬也不抬眼,只垂着眉自顾自低喃,话音混着海风的咸腥散在风里。
远岸的东海小镇,临街的刚表演完皮影回到铺子敞着门,日头正烈。
皮影张刚端起粗瓷酒碗,地瓜烧酒的醇烈气刚飘到鼻尖,便猝不及防连打两个喷嚏,酒碗晃了晃,酒液溅出几滴在木桌上。
他骂了声:“晦气!
哪个腌臜的念叨我一个摆弄皮影的?大中午的,连口热乎吃喝都没挨上嘴,倒先挨了这两下!”
说着,他撂下酒碗,枯瘦的手指往掌心一拢,指节交错掐起卦诀,唇间低低念了几声卜辞,指影在日头下飞快捻转。
片刻后他眉峰一挑,哑声笑骂:“原来是东海那老叫花子在背后嘀咕我!”
话音刚落,他手指又猛地一掐,卦象骤变,眼底掠过一丝诧异:“哟,敢情我的徒弟,也在这地界呢?”
铺子角落,帮他挑着皮影箱、打下手的少年正端着粗瓷海碗,呼噜噜喝着热面汤,闻言抬眼,腮帮子还鼓着,含糊问道:“师父,您徒弟?谁啊?”
“不好,赶紧吃了走,我现在还不想见他。”
皮影张没理会少年的疑惑,抬手端起粗瓷酒碗,仰头将碗里的地瓜烈酒一饮而尽,酒碗重重磕在木桌上,沉声道。
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一头雾水,却不敢多问——他素来清楚,师父不愿说的事,追问也是枉然。
当下只扒拉着海碗里的面,三两口囫囵咽净,连碗沿的汤渍都没顾上擦。
皮影张打开了皮影担子,从最底下找出一具文臣模样的皮影,指尖的淡青色灵力愈发凝实,顺着文臣傀影的木轴源源不断注入,玄色兽皮上的朱砂符文亮得刺眼,银线如活物般簌簌颤动。
这具‘隐迹文傀’并非寻常遮踪之术,乃是他藏在箱底的压箱底宝贝——昔年幻傀宗不传之秘,以九幽玄狐之皮混合天河银砂炼制,更融入了半片‘遮天符’的残片,专门克制天盘卜算之能,这些在人间逃避天罚,他也多亏担子里的三具文臣影傀。
他要躲的,正是那已登人间帝王位的徒弟。
那徒弟身具前世天盘卜算道基,推算之能冠绝当世,哪怕是千里之外的一丝气息,也能被其窥得蛛丝马迹。
可皮影张当年悄悄离开朝堂,并非叛离,而是要寻那闯天门的异数——那人才是他等候多年的机缘,而非如今权倾天下的帝王徒弟。
他不愿此刻相见,不愿被徒弟的天盘算力缚住手脚,更不愿打乱自己筹谋多年的计划。
“以傀遮天,以影蔽盘,断天算之线,隔地脉之踪——”
皮影张的法诀愈发急促,枯瘦的手掌结成复杂的印诀,朝着半空的文臣傀影遥遥一点。
那傀影身形再涨,玄色衣袖翻飞间,竟洒下漫天灰蒙蒙的光雾,光雾落地,化作无数细小的影虫,钻入墙壁、地板、梁柱的缝隙之中,将两人停留过的所有痕迹彻底啃噬、抹去。
更绝妙的是,文臣傀影眉心处飞出一缕银丝,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薄薄的光网,光网之上,符文流转,竟直接截断了此地与天地间的算力勾连。
任凭那人间帝王以天盘之力推演,触及这张光网,便如石沉大海,只会得到一片混沌的虚无——天盘算不到这里曾有谁,算不到皮影张的去向,更算不到他心中筹谋的、与闯天门者相关的那桩大机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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