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在下面,那只手在上面。
大而粗砺,细而柔白,两者的对比极具反差,画面莫名就带上了冲击力,扎根儿进了她心底。
不比自己的手心,挨一棍就能肿一条红痕,那只手看起来是那样坚韧,不惧鞭挞,又仿佛会替她抗下所有。
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一个男人的手。
教棍被师傅抽走,那只手也跟着抽走。
“你是……季同!”
师傅的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到过的欣喜。
而再次响起的这个男声,依旧笑得温朗好听,“沈叔这些年过得还好吗?”
那只手抽走了,柳笑珊抬起头。
他,也在看她。
他笑着看着她,“这一定是沈叔的得意弟子。”
柳笑珊忽地回神,赶紧背过身去。
沈知棠也微皱了眉,“珊珊你去前面练功去。”
“是。”
柳笑珊背过身,快步急走,只听身后那人追问道,“怎么?她还没上过台吗?”
她脚步微顿,他竟然知道?
她们这一行,讲究首次登台之前私下不可见外人,见了外人便要分走了首次登台的人气。
她一边弯腰下腿一边猜测他的身份,是同行吗?好像不太像……季同?
……
柳笑珊的初次登台,沈知棠筹备了很久。
昆曲在北方并没有那么吃香,整个平城,把昆曲盘活了的只有他沈知棠一家。
想当初,谁不知沈知棠和祝梨梦,那是带着昆曲在京剧横行的平城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传奇人物。
只可惜岁月不饶人,祝梨梦已不在,沈知棠也要唱不动。
沈知棠给柳笑珊折了一出《牡丹亭·游园惊梦》,昆曲中的经典曲目。
对于一个伶人来说,首次登台就像现代的高考,考得好了一战成名,考得差了便是寂寂无声,往后的的路也不甚宽敞。
经典曲目之所以经典,有它的难度在。
柳笑珊紧张吗?紧张的,她临登台的时候手心满是汗,唯恐水袖抛得不漂亮,又怕碎步走得不够优雅。
但曲笛一响,她再紧张也只能迎难而上。
和扮演丫鬟的小旦一起上场,她兰花指捻出的时候,突然看到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熟悉的人,那人竟然知道她在看他,还冲她微笑致意。
在那鼓励的笑容里,有那么一瞬间,柳笑珊突然就懂了杜丽娘为何会郁郁而终。
她想如果他是书生柳梦梅的话,她能在梦里和他相恋一场,也一定会同杜丽娘一样,醒后相思刻骨,香魂渺然……只是不知她会不会有杜丽娘的那般幸运,真情感天动地,竟能还魂而生。
完全把自己带入了杜丽娘心境的柳笑珊可谓是开口跪,在她师兄扮演的柳梦梅上场后,她顾盼之间全是缱绻,一张一望恰到好处,身段极美。
直到她下场,底下的掌声都连绵未断。
台下的祝季同有些晃神。
他听闻过祝梨梦的风采,却从未见过她娘的风姿。
他娘一直都是苦的怨的,眉眼间的郁气鲜少松散的时候。
他猜她在戏台上一定也是这般令人着迷,连哭都那么好看,让人心动,否则那个大权在握的男人何故对她上心。
这半个月以来,祝季同经常出入梨园,除了还未上台的柳笑珊要避开他,其他人已经和他混了个脸熟。
看客都走后,他去到后台,笑着和人寒暄,“沈叔乐坏了,今晚肯定得给你们开庆功宴,对了,怎么不见你们小师妹?”
“师妹还在里边卸妆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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