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懋张了张口,道,“这句话朕倒听不明白了,”
他淡淡道,“文卿是在自夸呢,还是在自谦?”
文一沾的揖行得更深了些,“臣是在就事论事。”
安懋道,“文卿哪里是在就事论事,”
他感叹道,“文卿这么说,就是在让朕不好重用文卿。”
文一沾抿了抿唇,转而道,“臣昔闻晋人有云:‘自然无心于禀受’,想来圣上今朝所见,亦是如此,故……”
安懋扯了扯嘴角,道,“这是东晋刘惔的掌故,说的是世间人善少恶多,犹如写水著地,纵横流漫,略无正方圆者,文卿此刻引此典,便是自谦之后又自夸,教朕不好再往下开口了呢。”
文一沾沉默片刻,道,“臣引此典故,是在答复圣上心中之疑惑。”
安懋笑了起来,“文卿这话要是再说得通俗点儿就好了。”
文一沾道,“圣上自有圣知,臣何须多言?”
安懋淡淡道,“朕瞧文卿是,”
他稍稍一顿,用一种玩味的口吻道,“‘言同百舌,胆若鼷鼠’。”
立在安懋身侧的徐安闻言一滞,随即以袖掩口,轻轻地闷笑了一声。
这记闷笑的动静说大也不大,文一沾却在这时忽然直起身来,无声地向徐安立着的地方看去。
安懋亦往侧旁斜睨了一眼,不轻不重地问道,“笑甚么呢?”
徐安忙朝安懋跪了下来,以头顿地,道,“奴才在笑《魏书》。”
文一沾看着跪伏在地、战战兢兢的徐安,不咸不淡地道,“圣上方才引的便是《魏书》中言。”
徐安对着安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,这才回话道,“奴才记得圣上曾经说过,《魏书》乃‘秽史’,书中所载,皆为魏收一人任意所记,作不得数的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似是万分惶恐的模样,“奴才方才是在想,既然《魏书》中语作不得数,那么圣上引此‘作不得数’之言,这意思上,自然也是作不得数的。”
文一沾抿了抿唇,就听安懋哈哈一笑,道,“好个学人言的奴才,”
他加重了语气道,“犬毛绕着的嘴里偏吐出条鹦鹉舌,仿的是人话,行的却是奴颜婢膝的伏地事。”
文一沾面色无波。
徐安又磕了一个头,“奴才再不敢了。”
安懋冷冷地斜了他一眼,任由他自行伏地而跪,没再开口发落,只是复转向文一沾道,“文卿莫往心里去。”
文一沾应了一声,状似恭维地说道,“圣上真是学贯古今,连身边的内侍,都是天资颖悟的‘三耳秀才’呢。”
徐安微微一凛,想抬头却碍于安懋正坐于堂,一时不敢随意挪动。
安懋笑道,“朕瞧他是‘三耳奴才’。”
文一沾笑了一笑,道,“多一只耳朵的内侍可是少见呢。”
安懋淡笑道,“文卿若是能多在宫里走动,便不会觉得这奴才难得了。”
文一沾笑笑,没接安懋的话,反转而道,“党祸不别内外,圣上笑话臣,臣却不敢轻忽。”
安懋道,“《论语》中云:‘君子不党’,如今文卿却说内外皆党,也就是在说朕之左右无君子了?”
文一沾应道,“左右金吾卫即为圣上之‘私卒君子’,圣上何须再叹‘党无君子’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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