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一沾又沉默了几秒,突然朝王杰行了一个全礼,“请四皇子恕臣不敬之罪。”
王杰忙道,“无妨,无妨,评诗罢了。”
文一沾这才冷着脸道,“昔年苏东坡之好友章申公出守湖州,苏东坡便以此诗赠之,其中‘功名谁使连三捷,身世何缘得两忘’以及‘两卮春酒真堪羡,独占人间分外荣’两句,是说其大难不死,来日必得平步青云,极尽富贵。”
徐知让故意追问道,“大难不死?章申公出身官宦世家,其父为郇公之族子,自小聪颖,何难之有?”
文一沾顿了一下,沉声道,“章申公为私生子,初产之时,其母欲弃之,其外祖母勉令留之,以一合贮水,缄置其内,遣人持以还其父,乃得幸存。”
徐知让道,“原来如此,其母欲弃时,恐怕未曾想章申公两举科甲,乃至出将入相,北伐西征,成为一代名臣罢。”
王杰明白为什么文一沾讲这首诗之前要向自己告两次罪了。
可和王杰的出身比起来,这首诗分明更像是在讽刺文一沾。
文一沾冷声道,“不错,此诗首联为‘方丈仙人出渺茫,高情犹爱水云乡’,苏东坡当时与章申公私交甚好,章申公却因此句以为苏东坡讥讽其身世,两人因此交恶。”
“至宋哲宗亲政时,重用洛党,章申公入掌中枢,一力贬斥苏氏兄弟,苏东坡被贬至惠州,沦为罪官。
章申公却仍不解恨,读到苏东坡于惠州所作《纵笔》中一句‘报道先生春睡美,道人轻打五更钟’,便以为‘苏子瞻尚尔快活’,甚而再贬其至风涛瘴疠的儋州,意图让年过花甲的苏东坡客死儋州,可谓是睚眦必报。”
文一沾越说,声音越冷,“后人虽说章申公为人忮忍,喜怒无常,任意将政敌置之死地,可苏东坡以诗讽其身世,亦非君子所为。”
他说了两句,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,顿了顿,收敛了一下,对王杰说道,“朋党之祸,自古遗害甚多,四皇子读此诗,更应谨记‘知人善用’四字才好。”
王杰立刻道,“受教了。”
安懋定睛看了文一沾一会儿,转而向徐知让道,“朕仔细听过了,殿中除了你,并没有人喊疼。”
徐知让看了看文一沾,微笑道,“文大人方才已经喊了。”
安懋道,“朕竟没听出来,许是朕的耳力不好。”
安懋转向了王杰,“你可听出来了?”
王杰斩钉截铁道,“儿臣只听到文大人评诗评得甚好。”
文一沾垂着眼帘,“看来是徐监生耳力超乎常人,寻常人听不见的,他的耳朵偏偏能捉到几句影儿。”
安懋笑了,“是啊,他耳力太好了,几乎都听得见朕心里在想些什么了。”
徐知让一惊,立刻道,“愚生不敢妄测圣意!”
徐知让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,连王杰都听出这句话喊得颇有点儿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
的味道。
安懋渐渐沉下了脸,他又翻开桌上徐知让的那篇文章,随意扫了两眼,拿起桌上沾了朱印的毛笔当殿批复了几句话,搁下笔,“以下犯上,口出狂言,笞三十,除国子监监生之名,永世不得参考科举。”
徐知让行礼,“谢圣上赏罚。”
安懋把那本折子递给了徐安,徐安出了殿,过了一会儿,当场就有太监把徐知让拉下去,剥了衣衫,行笞刑。
王杰听着殿外传来的鞭笞声,太监报数声以及徐知让的闷哼声,不禁颤了一颤,其实鞭笞他倒不怕,王杰害怕的是安懋这种随意处置一个人的权力。
这种权力建立在孔孟道统,儒家礼教上,是多么不可动摇的存在啊。
安懋看在眼里,温声安抚道,“别怕,他犯了错,朕才会加罚于他。”
王杰小声道,“儿臣不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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