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着却又转向了文一沾,“愚生以为,文大人方才解的不对。”
文一沾微微倾身道,“那便请徐监生赐教一二。”
文一沾是文状元,这会儿让徐知让“赐教”
,分明是在讥讽他,徐知让却也不谦让,“《说文》有云:‘礼,履也,所以事神至福也’。
履,足所依也,引申之,凡所依皆曰履,是以履道成文也。
恕愚生直言,圣人制‘礼’,如同‘制履’,‘礼’为人之所依不假,可如今人已非前人,‘礼’却从旧礼,甚而削足以适履,岂非谬哉?”
“且愚生在国子监读书时,常听经学博士口陈‘天不生仲尼,万古如长夜’之义。
愚生以为荒诞,孔子生于东周之时,莫非羲皇以上圣人尽日燃纸烛而行耶?”
听到这里,安懋开口了,“依这样说,孔孟礼教、儒家道统,难道只是东周时的一双旧鞋吗?”
徐知让向安懋恭敬地辑手道,“是,而且此鞋已破旧不堪,圣上应丢之弃之,莫要让一双旧鞋绊了东郡的脚才是。”
安懋轻笑了两声,对文一沾道,“朕都听出来了,徐监生是在说文卿你就是那双绊了东郡脚的旧鞋呢,文卿还不快驳了他!”
安懋的这种态度实在是难以捉摸,文一沾顿了好一会儿,才辑手道,“臣不敢驳了。”
安懋道,“有何不敢?”
文一沾道,“臣若驳了,便是驳了三皇五帝,这样一来,臣倒成了逆圣之人,岂非中了徐监生的计?”
安懋大笑,连王杰都忍不住笑了,背后的徐宁轻轻在王杰身上点了点,王杰才敛起了笑容。
安懋笑了一会儿,端起茶碗喝了两口茶,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,“文卿不敢驳,看来只有朕来驳了。”
他放下茶碗,“《礼记·哀公问》有云:‘民之所由生,礼为大。
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,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,非礼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亲、昏姻疏数之交也;君子以此之为尊敬然’。”
“《周礼》又云:‘礼俗,以驭其民’。
礼起于俗,成于德,终于法。
朕奉孔孟礼教,尊儒学道统,是为教化驭民,以治东郡天下。
若依你所言,朕废孔孟先贤之‘礼’,弃了道学儒术,朕又该如何治民呢?”
王杰听得怔住了,他知道安懋说得一点儿都没错,就是放在他原来的那个时空,废除孔教之后,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气,才慢慢建立起符合现代文明的既有规则和秩序。
安懋继续道,“丢一双旧鞋是不难,丢了便丢了,可寻一双新鞋却不易。
若是新鞋子不合脚,便不仅是绊脚了,而是连道儿也不会走了。
要是穿着新鞋摔了跟头,该如何是好?”
“若说让朕拎着旧鞋找新鞋,”
安懋揭开茶碗,喝了一口,“这与‘郑人买履’,又有何异?落到你嘴里,便成了‘宁信度,无自信’,这可不是为难朕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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